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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复不是方法，而是筛选：关于陈关一绘画中的意识、控制与边界
在今天的艺术语境中，“重复”几乎已经成为一个被过度使用的策略。但大多数情况下，它只是形式上的选择，是概念先行后的视觉落实。陈关一的绘画之所以值得被单独讨论，正因为她的重复并不服务于风格，更不“生产”复制低廉的雷同，而是“产生”人性微茫的神质，是一种对耐心、控制力与意识极限的长期测试。这不是一种开放给所有人的路径，也并非所有创作者都能承受的工作方式。对于一位2024年刚从伦敦完成学业的年轻艺术家而言，这种选择本身就意味着主动放弃速度、曝光与安全感，将实践押注在一条需要长期控制与持续自我消耗的道路上。
当重复性的动作持续发生，她的绘画逐渐进入一种介于清醒与松弛之间的状态。重复在这里并非装饰性语言，而是一个触发机制。在长时间、单调而高度耗能的绘画过程中，身体会被迫适应：肌肉记住动作，节奏稳定下来，原本需要意志维持的操作开始趋近自动化。对许多人而言，这正是失控的开始；而对陈关一来说，这是绘画真正成立的前提。
正是在这一刻，意识发生转移。身体被规则牢牢牵引，思维却开始游移，在不同层次的自我之间往返。她将这种状态称为“有锚点的游离”——意识并未脱离现实，而是被持续进行的绘画牢牢固定。这并非放松，也不是冥想的幻觉，而是一种高度紧张下产生的清醒游离。没有控制力，这种状态根本无法维持。
作品《我们选择留在这里 二》，亚麻布面油画，86.5x86.5厘米，2025年5月
在这一阶段，身体的行动异常清晰，意识却反而变得模糊。逻辑与混沌同时存在，形成一条不断移动的边界。重复动作产生的动力像磁场一样推着身体前行，而意识则在其中观察、判断，甚至短暂消失。很多人误以为这是“进入状态”，但实际上，这是对持笔能力的长期训练结果，是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控制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陈关一的绘画更像是一场关于人与机器关系的实验。当身体运作得足够程序化，她看似接近机器，却始终无法成为机器。也正是在这里，人类的痕迹暴露无遗：一条略微偏移的线，一次无意识的停顿，一处颜料的异常堆积。这些并非失误，而是意识无法被完全抹除的证据。控制越严格，自我反而越清楚。
阿格尼丝·马丁的实践，为她提供了一种重要的参照：绘画可以是感知的证据，而不是情绪的出口。陈关一并不试图消除主观性，而是将其压缩到最小、最隐蔽的层级，让它在几乎不可察觉的地方发生作用。这种“自我”并不浪漫，也不英雄，它更接近一种被时间、制度与社会结构塑形后的残余状态。
她对规则的理解同样现实而冷静。规则并不总是显性的，它们往往以非语言的方式存在，被自然化、公共化，并最终伪装成中立的标准。而真正的感知，恰恰隐藏在这些规则产生偏差的瞬间。是否能够捕捉到这些瞬间，并不取决于观念，而取决于是否愿意、也是否有能力长时间停留在重复之中。
作品《当那个区域带给我无限时间的同时，那里还有什么？》，亚麻布面油画，137x153厘米，2024年2月
通过持续而单一的动作，陈关一进入了一个介于内在与外在之间的区域。绘画在这里不再只是图像，而是一种时间性的经验。画布上的痕迹，既记录了身体的劳动，也标记了一次次意识的出现与退场。
作品《当那个区域带给我无限时间的同时，那里还有什么？》细节图
在一个推崇速度、效率与即时反馈的时代，这样的创作姿态显得格格不入。但正因为如此，它才具有现实意义。这种绘画要求艺术家对“持笔”这件事保持近乎执念的尊重，对控制与失控之间的关系保持长期警觉。这不是安全的选择，也不是讨巧的路径，而是一种明确的立场。
重复在这里不是方法，而是一种筛选。能留下来的，必然是那些具备耐心、决心与控制力的人。而陈关一，显然已经站在这一边。
撰稿人：杨越辉，1985 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(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)
清华大学吴冠中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，加州蒙特利尔公园市政府文化艺术委员会委员，
美国 ScholasticArt&Writing Educator Award 教育家奖国家勋章获得者，美国国家水彩画会会员
职业画家，美术教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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