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剧《麦芒》
——根据王德清同名长篇叙事史诗改编
时长:约130分钟|四幕二十一场(含中场休息15分钟)
编剧:王德清
《麦芒》思想内涵
两粒被风吹散的麦子,用六十年走回同一根麦秆。苦难可以拆散一切,唯独拆不散童年那一根芒刺扎下的痛——那痛里有爱,有故乡,还有从未断裂的连接。
《麦芒》剧目介绍
这是一部关于两粒麦子的史诗。
六岁那年,男孩头枕麦把子躺在田垄上,麦芒扎进后脑。女孩从他腋窝下爬起,头发上压碎麦粒,嘟哝着"挂着月亮"又改口"冒出太阳"。那是他们共同的童年,金黄、柔软,尚不知风已在远处磨刀。
然后风来了。锣鼓喧天的征兵红纸上没有男孩的名字,却有人贩子的马车碾过麦茬,用三百块钱买走了十二岁的女孩。她成了山西煤老板的压寨夫人,在巴掌和煤灰里生了三个孩子,靠一本永远算不清的账本撑了四十年。他则被同一阵风弹射向南,在深圳的流水线、脚手架和夜总会里漂泊,最终拿了金钟奖,成了词曲作家,育有一女一儿。
两个人隔着秦岭和吕梁,隔着千山万水,却始终共用一管体温——她挨巴掌时他的胸口会痉挛,他写歌时她灶膛里的火会跳得更高。这不是爱情,是两粒麦子被风吹散之后,在骨血里留下的纠缠。
晚年,他开着车穿过半个中国去煤窝沟看她。她蹲在窑洞门口,掉了几颗牙,手背青筋像陌生的河流。她给他做了一碗面,送了他一袋煤。走的时候说:"你写东西冷的时候,烧一块,就当是我在旁边。"
她走的那天,最后一句话是:"麦芒扎后脑勺,真疼。"说完笑了,笑完走了。
他回到童年的麦田,把两颗麦粒放在田垄上,让它们挨着。
然后他感觉腋窝下有东西在动——很轻,很轻,像六十年前她从那里爬起,头发上压碎三颗麦粒,嘟哝着:"哥,你看我头发上挂着月亮。"
人物表
麦子(少年/青年/中年/老年)——叙述者,川北农家少年,后漂泊南方成音乐人
秀娃(少女/青年/中年/老年)——与麦子青梅竹马,十二岁被卖至山西煤窑
魏满堂——山西煤老板,秀娃丈夫,其貌不扬,死于妓女肚皮上
魏刘氏(婆婆)——魏满堂之母,刻薄寡恩
魏老栓(公公)——魏满堂之父,好赌如命
王三拐(人贩子)——拐卖秀娃
小红鞋——窑姐,魏满堂死时在场
根生(婴儿/少年/中年)——秀娃之子
大丫、二丫——秀娃之女
星(童年/成年)——麦子之女,灯饰设计师
禾(少年/青年)——麦子之子,产品设计师
接生婆
合唱队——村民、矿工、工人、赌徒
舞台意象
麦田为永恒基底。麦秆可升降,麦芒可发光。煤灰飘落如黑雪,星光垂悬如银钉。所有场景从麦田长出,终又收回麦田。舞台中央设一圆形转台,可旋转出田垄、窑洞、流水线、书房等空间。天幕投影可呈现麦浪、煤山、星空、霓虹。
序 幕
(全场黑暗。一粒光从舞台正中亮起,像麦芒尖端凝住的那滴露。老年麦子的声音从黑暗深处渗出。)
老年麦子(念白):
麦芒扎进后脑勺那一下,
黄昏把天撕开又叠好,塞进一床旧棉被。
我把自己撂在田垄上,
后脑勺搁进整个夏天的重量——
六十年了。
这根刺蹲在骨头缝里,等了我整整一甲子。
(光渐洇开。麦秆从舞台各处立起,像被惊动的手指慢慢展开。金色的光铺满全场。音乐渐起,像风从麦田深处吹来。)
第一幕 · 两粒种子
第一场:黄昏·旧棉被
(暮色从舞台后方灌进来,像一盆熬化的铜汁浇在麦茬地上。少年麦子后脑深陷进麦把子堆。舞台右侧,老黄牛的剪影横卧,反刍声如闷雷。)
少年麦子(唱):
晚霞把天攥皱了,揉成一团旧棉絮,
闷声捂住村庄的鼻息和腮帮子。
我把自己摊在麦把子垛上,
后脑勺沉进整个夏天欠下的利息。
麦秆的芒刺一根根撬开我的头皮,
像银针探进梦话每一条岔道,一寸寸犁进去,
从百会穴蹿到涌泉,蹿得浑身颤栗——
每一针都把我铆进黄昏的秤盘里。
芒刺是麦子龇出的最后一排牙,死命抵,
咬住我的皮肤,咬住没长全的骨粒,
咬住一个少年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谜底,
咬住这场落日将散未散的金色油漆。
露珠在麦茬断口上排队,一粒挨一粒,
像天空连夜缝的银扣子,缀得密密实实。
每一颗都在麦尖上悬着,晃着,不敢坠地,
含着凌晨三点的寒气,含在喉头的凹隙,
含了一整个甲子也没化成一滴。
就那么悬着,悬着,把光阴抿成硬糖,
抿化了又冻上,冻上又舔出甜意。
(秀娃从少年麦子左腋下钻出来。动作轻得像一只蛾子从茧缝里挤出翅膀。她头发上粘着碎麦粒,在夕阳里闪闪发光。)
秀娃(唱):
我从你胳肢窝翻了个身,爬起来,
轻得像月光掀被子,不带半点声籁。
轻得像猫爪踩过青瓦,不惊动房梁的倦怠。
轻得像念头刚冒泡,就被水摁回喉中的关隘。
头发里碾碎了好几颗麦粒的胚胎。
麦壳嵌进发辫,像丰收节插在鬓边的锦钗。
麦粉在耳后抹了一道金粉,细细腻腻如春霭。
像太阳掰下自己一瓣,给我当簪头上的霞彩。
(她揉眼睛,指缝里漏出光。忽然停住,盯着麦子后脑勺看。)
秀娃(念白):
哥,你看我头发上挂着月亮——
不对不对,拱出来的是太阳!
(她忽然伸手去拔麦子后脑勺上的一根麦芒。)
少年麦子(哎哟一声,唱):
你干啥?那根刺扎进去半寸深!
秀娃(念白):
我帮你拔出来呀。不然它在你后脑勺上长成一棵麦子树,明年结一脑袋麦穗子!
(两人笑闹起来。少年麦子追着秀娃跑过打谷场。稻草垛从地底顶破舞台升起来。老黄牛剪影横在舞台右角。)
二人合唱:
月亮和太阳在我舌尖上碰,
像两颗玻璃球在嘴里换着含,换了又送,
一会儿这粒烫,一会儿那粒冻。
童年把星辰当弹子攥在拳头里攥出缝,
拆了又码,码了又拆,从不怕落空,
从不知道啥叫南北西东。
合唱队(唱):
光脚板拍打滚烫的晒场,啪嗒啪嗒响,
脚心把太阳踩出汁,吱呀叫唤着喊烫。
惊起草垛里打盹的麻雀,扑棱棱扇着翅膀,
翅膀剪下几片碎天空,巴掌那么大一片晴朗。
稻草垛堆得一座挨一座,金山一样亮,
每一垛都埋着汗珠子砸进土里的像盐又像霜。
甜腥气从草芯里往外渗,黏稠稠地淌,
比米酒冲,比糖稀厚,比初吻还缠得慌。
老黄牛把夕阳圈在舌头上,反刍着慢咽慢慢尝,
四十二颗槽牙磨啊磨,磨出橙红色浆汤,
涎水从嘴角掉下来,亮晶晶一根线又细又长,
挂在他俩跑远的背影上,晃成一道光。
(石磙碾过麦穗。麦粒炸开,金屑四溅。两人停下来,仰起脸。)
少年麦子(唱):
石磙闷声碾过麦穗的脊柱梁,
咔嚓咔嚓,碾出骨头折裂的粗响。
麦粒炸了——金黄色的火星子乱蹿乱逃亡,
每一粒都带着从母穗上撕下来的伤。
可我们不懂疼,只懂得疯跑疯撞,
在麦粒的暴雨里尖叫着来回闯。
让它们砸在额头,灌进衣领,刮过腮帮,
凉意顺着脊梁骨淌下去,淌进一汪清凉,
再从脚踝漏出去,哗啦啦铺一地金黄。
秀娃(唱):
那时候我们不认得"离别"两字怎么讲,
不知道自己就是两粒等风来扬场的粮——
一粒要被风卷起来,扔过黄河往北闯,
一粒要被同一股风抄起来,甩向南方。
合唱队:
中间横着所有村庄的锣鼓锵锵锵锵锵,
和一张红纸,墨迹未干,判了生死两茫茫。
(暮色更深。麦田渐渐沉入黑暗。石磙声远去。)
第二场:红榜
(村口老槐树。红榜钉在树干上,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。锣鼓把空气捶出裂缝。人群涌动。)
合唱队(唱):
老槐树一夜披满红布条,哗啦啦的飘,
每一条都在风里画符,画看不见的咒,密密地绕。
锣鼓把天捶出一层又一层裂纹,
从村口裂到各家门槛,从门槛爬进窗棂,
再钻进被窝里做梦人的耳朵,凿出凹槽。
把所有人的心敲成一面破鼓,敲得怦怦跳。
横幅上"参军光荣"四个字,红得像四把剔骨刀,
墨迹刚蘸,还没干透,往下坠着滴着冒着血泡。
一滴、砸进泥里,一滴、砸进少年的瞳仁,
把他的黑眼珠染成两块烧红的铁硝。
(少年麦子踮脚挤进人群。秀娃跟在他身后,被大人们挡在外面,只露出一截红头绳。)
少年麦子(唱):
我踮起脚尖,脖子抻成鹅颈,高高擎着脑袋,
从人头缝里捞那几个字,捞了又捞,捞不出来。
——我的名字,你究竟藏在哪一脉?
目光从左刮到右,像扫帚刮过晒场上的麦柴,
从上刨到下,刨了三遍,刨得眼球发白。
一粒名字都不放过,一粒都不肯漏筛。
可没有。没有。没有。一个都没让我逮。
那个举红纸的人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稗,
墨汁从他指尖往下淌,淌成一滩蓝海。
或者抖的不是他,是我自个儿在打摆——
我整个人从里往外晃,晃得像被筛子筛下来的秕稗,
轻飘飘落进泥地里,没有声响,没有骨骸,
却听见了全世界碎掉的动静,轰隆一声塌下来。
(人群开始散。秀娃挤到麦子身边,拽了拽他的衣角。)
秀娃(念白):
哥,上面……没有你?
(少年麦子不说话。他忽然转身,朝村外跑去。秀娃追了几步,停下来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)
(人群散尽。秀娃一个人站在麦垛后头,辫子散了,头发披下来遮住半边脸。)
少年麦子(画外音,唱):
我把"秀娃"两个字压到舌根底下焐成一枚扣,
用上颚顶着,用牙齿叼着,不敢松口。
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硬糖,甜得发齁,
滚来滚去,滚成个核,咽又咽不下喉。
人群像退潮一样散了,满地瓜子壳、烟屁股头,
踩烂的纸屑、断了的鞋带,乱糟糟堆成丘。
秀娃站在麦垛背后,辫子散了,风揪住她的头发乱揉,
头发被扯成一面降旗,在风里抖着垂着头。
她眼睛里装着一个打谷场那么大的豁口,
那豁口,能把整个村子塞进去,还能再塞一头牛。
(秀娃缓缓转身,面朝观众。她的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)
(舞台静默。只有风声。灯渐暗。)
第三场:三百块
(麦茬地。马蹄声从远处砸过来,一下,一下,像铁锤凿在砧板上。舞台后方的麦秆纷纷倒下,像被风割倒的庄稼。)
合唱队(唱):
那年秋天麦茬全竖了起来,像无数只耳朵,
听见马蹄把地平线踩破,踩得碎碎豁豁。
蹄铁凿进土里,凿出一个个黑红的坑窝,
像大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,血沫子往外泼。
人贩子的马车碾过麦茬的骨头,咔嚓咔嚓地锉,
像嚼一把干蚕豆,嚼碎了往路边吐壳。
马打响鼻,喷出两股白气,像霜雾在风中剥落,
鞭子在空中画个圈,甩出一个句号——像铁秤砣,
那个句号套住一个孩子,一收,就没影了。
(王三拐从舞台左侧上扬。他精瘦,戴着毡帽,腰间挂着一个皮包和一根鞭子。他身后的马车上,秀娃被反绑双手,嘴被一块布堵住。)
王三拐(唱):
(数着钱袋里一沓面值10元的钞票)
三百块,三百块,掂在手里轻飘飘,
可比这丫头的身子骨——还要沉上三分毫。
四川麦田里拔来的苗,水灵灵的一根草,
种进山西的煤窝窝,能长出啥?长出黄金和煤窑。
我王三拐,干这行当二十年了,
拐过的丫头比麦垄上跑过的猫儿狗儿还乖巧。
可这丫头,我瞧着她眉眼间有股子不对劲的犟,
像麦芒子扎进肉里——拔都拔不掉。
罢了罢了,钱货两清,今晚交货,
明早天不亮我就跑,跑他个天阔海辽。
(王三拐拽秀娃下马车。一只绣花鞋从她脚上脱落,掉在麦茬地里。)
秀娃(挣扎着,唱):
我被拽上车的时候,左脚一空,鞋掉了,
那只鞋孤零零栽在麦茬里,像被剁掉的脚。
鞋帮上绣的并蒂莲糊满了黑泥,辨不出端貌,
另一只拖在地上,磨出道道白槽,一蹭一蹭地耗。
鞋底和泥地摩擦的声儿越来越轻,越来越薄,
像一条河慢慢熬,露出河床上裂开的槽,
裂成龟壳,碎成粉屑四处飘——
最后什么也没剩下,只有干透了的告别,
咬在那只鞋上不掉。
(少年麦子从草垛后蹿出来。他看到这一幕,嗓子劈了。)
少年麦子(唱):
三十张,一张十块,三百整——我掰着指头默数,
够买三袋尿素,够砍半扇猪,够牵一头半大的牲畜,
或者城里馆子一顿饭,杯盘碗盏往桌上一铺。
秀娃啊,你就是三袋尿素,半扇猪,一顿饭的菜谱,
你就是这个价钱,被掂了掂,称了称,标了个数。
这个世界把你劈开了,掰成三百粒光骨,
白花花的票子数给车夫,我望着你的背影只会哭。
(他把麦秆塞进嘴里。牙咬进草茎,绿汁从嘴角溅出来。)
少年麦子(唱):
我躲在草垛背面把麦秆塞进牙关咬住,
牙嵌进秆芯,一股青涩的汁液从牙缝里溅出。
涩得跟没熟的柿子一样,咬一口舌头就麻木,
可我咬出了血腥味儿,满嘴都是咸和苦——
分不清是麦秆的绿浆子往外渗往外流,
还是我的牙花子破了,血从牙龈往外鼓。
马车远了,远了,秀娃的哭声被轮子碾碎,
一片一片嵌进车辙印里,镶进土坷垃缝里,
再也抠不出。
(王三拐扬鞭。马车动了。秀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她的眼睛穿过整个麦田,落在麦子藏身的草垛上。)
王三拐(对观众,念白):
看什么看?这世道,卖儿卖女不新鲜。
要怪就怪她爹娘,养不活就莫生!
三百块,够她家买三年的粮。
(马鞭响。马车吞入黑暗。少年麦子一个人直挺挺躺在麦田上。)
少年麦子(唱):
那晚我直挺挺撂在麦田里没回家去,
像一捆无人捆扎的麦秸,
娘在村口喊了我三遍,我没应一句,
把声音都咽成了铁。
天空像一口黑锅倒扣在我头顶上,
扣得严丝合缝不见月,
星星是锅底漏进来的光,一粒一粒往黑暗里楔。
每一粒都像一枚钉子,钉进夜空的黑皮肤上毫不松懈,
每一枚都疼,每一枚都问不出个啥名堂,
只把天幕钉出血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肢窝——
那儿还暖着,像炭火不肯熄灭,
秀娃爬出来时留下的余热,还蜷在里面打盹不肯离别。
我用手掌捂住它,想把那点温热捂结实了,
捂成个死结,
可它还是从我指缝里一点点溜走,
一丝丝被夜风劫掠,
溜得比水快,散得比光阴还决绝。
(他拾起那只绣花鞋,揣进怀里。灯渐暗。)
合唱队(唱):
一只绣花鞋,栽在麦茬里,
像一朵被踩灭的花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风把它吹倒,雨把它沤烂,
可它还在地里,等着谁来捡它回家。
幕间
(石碾子滚声远去。麦田沉降。舞台后方升起煤窑的黑影。麦粒被风从舞台两侧吹散。天幕投影:四川地图上的一个点,一条线穿过秦岭,延伸到山西。线上写着一个数字:300元。)
(转台旋转。麦田退场,山西窑洞登场。煤灰从舞台上方飘落,如黑雪。)
第二幕 · 各自飘零
第四场:煤堆里的麦穗
(山西魏家窑。窑洞门框歪挂,拿一根木棍子顶着。门帘是块破布,被煤灰染得看不出原色。舞台后方是一座煤山,像一头蹲伏的黑兽。魏刘氏站在窑洞门口,叉着腰。魏老栓蹲在地上抽旱烟。)
(王三拐的马车到场。他把秀娃像拽一捆柴火一样拽下来。)
王三拐(唱):
交货!交货!三百块的货!
一根汗毛不少,半钱皮肉不脱!
魏家窑的魏满堂,出来验货!
这丫头十二岁,皮儿嫩得能弹破,骨缝里榨出麦芒的颜色;
四川的,麦田里长的,米浆喂出一副硬骨骼;
比你们山西煤渣里拱出的黑壳壳,强过百倍也不多!
(魏满堂从窑洞里迎出来。他三十来岁,歪戴皮帽,嘴里叼根牙签,腰间钥匙串哗啦响。)
魏满堂(念白):
(围着秀娃转一圈,像看牲口)
转过来。
(秀娃不动。他捏着她下巴掰过来。秀娃的眼睛像两把刀子。)
魏满堂(念白):
嗯——四川来的?皮肤倒是白净。就是太瘦了,硌手。
这眼睛……像要吃人。得磨一磨。
魏刘氏(唱):
三百块买来的货,还挑三拣四瞅?
魏家窑的光棍汉,能娶上媳妇就烧高香磕破了头!
我当童养媳那会儿,一斗高粱就换进楼,
打碎了牙往肚里咽,生了娃才敢抬头。
这丫头细皮嫩肉的,不磨她个三五年,
她不知道啥叫魏家的火候!
魏老栓(磕了磕烟袋,念白):
行了行了,给了钱,领进去吧。
先给祖宗磕头,再给公婆敬茶。
规矩不能废。
(王三拐接过三百块。他数了又数放进腰间的皮包。)
王三拐(唱):
钱到手了,我不耽搁,
这丫头就交给你们慢慢磨。
别说我王三拐心黑——这世道,人不狠站不稳脚,
下回有好货,我还往这儿驮。
(王三拐下。魏满堂拽着秀娃的胳膊往窑洞里推。秀娃被门槛绊了一下,跌进窑洞。)
魏满堂(唱):
洞房花烛夜,红烛没一根,
只有煤油灯在风里扭着腰身。
我魏满堂花钱买的,就得给我暖炕生子孙,
你哭啥?你叫啥?再敢出声试试看——
打折你的腿,挑断你的筋!
往后你就是魏家的人,魏家的魂,
给我乖乖地守着,生不出带把的,
我让你尝尝啥叫魏家的"家训"!
哦对,你还不算我婆娘,
等生了儿子,我才赏你一口热饭、一件衣裳、
一个好脸色,你才算进了魏家的门。
(他吹灭煤油灯。黑暗里一声撕布声。秀娃的尖叫像一根钉子钉进夜空,然后被一只手捂住——只剩呜咽。)
合唱队(唱):
那一夜,风裹着煤灰撞在窑门上,
像有什么东西要闯进来,又被推出去,折了翅膀。
麦田那头的月亮掉进煤堆里,
捞起来的时候,已经黑成一团,
分不出月光和煤光。
(灯慢慢亮。秀娃缩在窑洞角落,身上的衣服破了,头发散乱。她摸出怀里藏的一小把麦穗——那是在马车上从袖口里掉出来的。她捏着那把麦穗,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。)
秀娃(唱):
你是怎样把麦田的月亮叠成一张纸,折成一片鹅毛,
掖进贴肉的兜里,带进这间黑煤窑?
那张纸焐了多少年,字迹化成几只鸟,
我拿手指一遍遍描,描出麦穗的尖梢,
描出打谷场多宽,描出老槐树的枝干多高,
描出那个枕着麦把子睡着的少年的后脑勺。
窑洞的墙被煤烟啃成了黑镜子,乌光可照,
每天清早我对镜梳头,梳到头发一把把掉。
掉下来的发丝我一根根拢起来,
塞进枕头芯里藏好,
说等攒够一捆,就编一根绳子,
一头拴门框的腰,一头拴麦田边,
顺着绳子爬回去,多好。
(魏刘氏端着盆进来,看见秀娃手里的麦穗。她一巴掌扇过来,麦穗掉进煤灰里。)
魏刘氏(唱):
赔钱货!连个带把的都下不出一个!
进了魏家的门,还惦记外头的野草野棵?
那是啥?麦穗?呸!烂货!
从今天起,你的命就是这煤窝窝里的黑馍,
不黑不活,不贱不活,不把这口气往死里咽落,
你就别想活成个人,只能算个不人不鬼的货!
秀娃(唱):
巴掌像腊月的北风裹着沙砾卷过来,
扇在脸上,血管在皮肤底下炸开,紫红一片洇开。
那一片紫红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不挪窝,不败,
在我腮帮子上种出一座永不凋谢的瘀青花海。
我学会了用沉默砌墙,
把每一次掌掴垒成望乡台,
把每一句咒骂和成泥,
一层一层往上糊,糊成寨,
糊成一个没门没窗的碉堡,
把我自己圈在里头,藏起来。
只在后半夜等所有鼾声都灌满了窑洞,
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麦穗——
已经干成了一只木乃伊的手,五根指头发呆。
麦粒一颗一颗往下掉,像我的牙,在黑夜里拆,
拌着煤灰拌着泪水,嚼碎了,
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吞埋。
(灯渐暗。黑暗中,时间流逝的声音——像煤块滚落,像日历翻过。)
(灯亮。秀娃的肚子大了。她挺着肚子在灶前烧火。魏满堂不在家。魏刘氏和魏老栓在堂屋里。)
魏老栓(唱):
儿媳妇肚子尖,准是个男娃,
魏家的香火有了着落,我心里乐开了花。
可这丫头,太犟了,跟石头一样,
打她她不哭,骂她她不答,
越是这样,越要打——不打不成器,
不打不成家,不打她不知道自己姓啥!
魏刘氏(唱):
头胎要是闺女,就接着生接着养,
魏家不能断了香火,生到儿子才收场。
我当年连生六个丫头,到第七个才生出满堂,
你才头一胎,急啥?急啥?
魏家的门,没有儿子就撑不起梁!
(秀娃蹲在灶前,手按着肚子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)
秀娃(唱):
我在灶灰里扒出半块红薯皮,
吹掉灰,塞进嘴里嚼个碎。
灰是苦的,红薯是甜的,苦甜在舌尖上打擂,
打到最后,只剩下一股煤烟味。
婆婆说,头胎要是闺女就接着生,不许退,
可我知道,不管是男是女,
我的命都在这口锅底下,烧成了灰。
(魏满堂从外面进来,满身酒气。他把钱往桌上一摔。)
魏满堂(念白):
生了没有?还没生?你都怀了九个月了,还磨蹭啥?
别的小孩七个月就蹦出来了,你这么慢,是想把我儿子憋死在肚子里?
(他踹了秀娃一脚。秀娃倒下。她捂着肚子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)
秀娃(唱):
我捂紧肚子,像一个守着最后一粒种子的乞丐,
他的靴子砸下,像煤块砸碎一块冰盖。
我听见身体里有东西在裂开——
不知道是骨头,还是别的什么,
像一口袋麦子从高空摔下来,
麦粒四散,找不到一粒能扎根的土块。
(灯急暗。秀娃的叫声从黑暗中传来。婴儿的啼哭响起。)
第四场B:南北对切
(舞台劈成两半。左边窑洞,秀娃刚生完孩子,躺在炕上。右边窑洞外,魏满堂与矿工们炸金花、喝酒、搂着窑姐。两处并置。)
合唱队(唱):
左边的炕上,是血泊里挣出来的命,
右边的桌上,是票子里滚出来的病。
魏满堂的钱,像水一样往外淌,
秀娃的汗,像雨一样往炕上淌。
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整个矿场,
一个在炕头上把半条命押在了产房。
魏满堂(唱):
扑克一发,钞票一洒,手气比火旺,
今儿赢了三十块,明儿再嫖个姑娘。
秀娃?那婆娘,整天挺着个肚子在灶前晃晃,
没趣得很,连个笑脸都不会装。
等她把儿子生下来,我再买两个外地的,
一个叫春杏,一个叫秋棠。
白天端茶倒水,晚上暖炕焚香,
那才叫日子,那才叫活得像个人样!
(右边灯暗。左边灯亮。秀娃抱着婴儿。接生婆站在炕边。)
接生婆(念白):
是个女娃。魏家怕是……不高兴。
(魏刘氏掀帘进来,看了一眼婴儿,脸拉下来。)
魏刘氏(念白):
是个赔钱货!
魏家的香火,叫你给败了!
满堂,你过来看看你媳妇生了个啥!
(魏满堂醉醺醺进来,看了一眼女婴。)
魏满堂(念白):
扔了,送给隔壁村的杨傻子。
魏家不养闲货。
秀娃(唱):
我把他刚出口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嚼成糊,
咽回肚子里,让它们在胃里烂成粪土。
我娘在麦田里生了我,也没说把我扔出屋,
我爹在麦田里埋了我娘,也没嫌她占了土。
我生了个女儿,他们要把她扔出去——
像扔一块烧乏的煤渣,像扔一只断气的牲畜。
我咬破了嘴唇,血顺着下巴滴成珠,
滴在婴儿脸上,像给她点了颗朱砂符。
我叫她大丫。
她是我的骨,我的肉,我的命数,
谁也不能把她从我手里夺走,
除非我死了,或者他把我打死在当途,
就算打死,我也要抱着她,
一起埋进这块黑土。
(她死死抱住婴儿。魏满堂伸手来夺。秀娃把婴儿护在怀里,蜷成一只刺猬。)
魏满堂(气急败坏,唱):
你这婆娘!反了天了!
我魏满堂的儿子没等来,倒等来个赔钱货!
生个闺女还护着,你是想造反?
行,你护着她,我打你,
打到你松手,打到你服软,
打到你明白这窑洞里谁说了算!
(他抡起拳头。秀娃不躲不闪,只是把婴儿抱得更紧。拳头落下来。秀娃闷哼一声,但手没有松。)
合唱队(唱):
拳头落在她背上,像暴雨砸在瓦片上,
她的脊梁弯了,却像弓一样,
把女儿护在胸口,不让她受一点伤。
打吧,打吧,看你打到什么时候,
她的骨头比煤还硬,她的胳膊比铁还强。
(灯渐暗。秀娃的唱段从黑暗中升起,如泣如诉。)
秀娃(唱):
怀里搂着个小女娃,
眼睛像麦芒尖上的露珠花,
亮汪汪的,不认得啥是黑、啥是怕。
我哼起川腔,嗓子沙哑,
她眯眼笑,像麦浪里钻出的花。
我能挨饿,也能挨打,
能在这黑窑里把骨头碎成渣——
可我的女儿得活,得爬,
爬出这煤窝,爬回四川的麦田坝,
去让太阳烙进她的骨架,让家从煤灰里长成青瓦。
(灯暗。转台旋转。窑洞退场,绿皮火车和工厂入场。)
第五场:另一粒麦子的流浪
(绿皮火车。青年麦子蜷在硬座上,整个人像被捏扁的易拉罐。窗外是飞掠而过的麦田和高楼。)
青年麦子(唱):
另一粒被同一股风卷走的麦粮,
从四川盆地的边沿弹出去,射向陌生的方向。
绿皮火车的硬座硌碎了尾椎,
我把自己蜷成一只虾,缩在座位的弧面上。
窗外的麦田一万亩一万亩往后退,
一栋栋楼拔起来,把麦田啃成一道道水泥墙。
行李是一床棉被,捆成个豆腐块,
被芯里缝着娘给的三百块,和半截麦穗,
麦芒刺透了棉布,扎进我的肩膀,
像一枚锚,扎进肉里,
让我在这漂流的路上,总有一个方向可以拽着往回望。
(火车呼啸。深圳。工厂。冲床咆哮,像一头铁兽在嚼食。青年麦子站在流水线前,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。)
(同时,舞台另一边,秀娃在窑洞前泼掉一盆脏水。两人从未见面,歌声却在空中交织。)
秀娃(唱):
窑洞里的脏水泼出去,又渗回地中央,
像我的命,倒了又满,满了又倒,没个收场。
二人合唱:
你的汗水,我的泪水,流进同一条江,
你的铁屑,我的煤渣,砸进同一口缸。
一千八百里,隔得断山梁,
隔不断同一个傍晚,同一道夕阳,
在我们的后脑勺上,扎下同一根麦芒。
(蒙太奇快剪:麦子在流水线前重复同一个动作;秀娃在窑洞里缝补衣裳。麦子爬上脚手架;秀娃弯着腰往煤窑里推车。两人在不同空间里同时抬头,看向同一轮月亮。)
青年麦子(唱):
深圳把我吞进嘴里,四十度高温烤着,
九十度湿气裹着,嚼烂了又吐出来,
吐出来就换了一副壳。
"打工仔"三个字烙在脊背上,
揭下来就连皮带肉扯脱。
我喂冲床——那头吃铁的畜生,嘴张着,
铁片塞进它牙缝,按钮一揿,轰隆一声,
它一口咬落,铁片尖叫着变了形,
火星子溅进胳膊,烫出一圈一圈圆疤,
像麦粒种在皮上,却不破壳,
只在阴雨天发痒,痒得钻心,
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哪块土里长出的禾。
(建筑工地。三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。青年麦子在高空作业。风吹得脚手架摇晃。)
青年麦子(唱):
水泥咬进手掌,顺着生命线往里爬,
把掌心撕开,灰浆和血水搅在一起拧成疤,
拧成比石头还硬的茧,一层一层往上码。
脚手架把我举到三十层楼高,
海水的蓝和麦田的绿在眼底打架,
最后搅成一片叫做"回不去"的残霞。
(夜总会后台。洗手间。镜子裂了一条缝。青年麦子穿着廉价马甲,在洗手池前洗什么东西。)
青年麦子(唱):
在洗手间冲掉客人吐出来的秽物时,
抬头看见镜中自己的狼狈身影,
忽然想起秀娃——她是不是也在洗什么?
洗公婆的夜壶,洗煤老板的臭鞋,洗自个儿的命。
我们在同一种姿势里弯下腰,
把手伸进水里浸,
打捞出各自沉甸甸的日子,
隔着一千八百里的路程,
在同一面水影里,照着同一枚月亮的清冷。
(灯暗。转台旋转。夜总会的霓虹暗下,成都的梧桐亮起来。)
第六场:金钟奖
(2011年。成都。北京颁奖典礼。追光像一柄剑,从头顶直直劈下来。中年麦子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攥着铜铸的奖杯。)
合唱队(唱):
二零一一年的成都,秋天干净得像刚擦过的镜子面,
梧桐叶子把街道铺成一条金河,哗哗地淌进双眼。
音乐学院的聘书搁在桌上,红印章像一枚落日嵌在纸面,
盖在三十年漂荡史上——"啪"地一响,像枪子儿射穿。
中年麦子(唱):
铜铸的奖杯攥进掌心,沉甸甸往下一沉,
金属的寒气顺着指纹往上蹿——
蹿出手心,蹿过肘弯,在肩膀头顿了一顿,
忽然在锁骨窝里一凝,凝成一枚麦芒的灼疼。
追光灯把我钉在地板上,
影子从脚底拖出去,拖得无尽,
拖出大厅,拖出成都,拖出城市,
拖回三十年前那条田埂——
我看见那个枕着麦把子的少年正穿过光阴的路径,
仰着脸,眼睛亮着,没被粉尘迷过,没被霓虹灼疼。
他张了张嘴,隔着一万天问我:"秀娃呢?"
那声儿细得像蚊子哼,却撞飞了我的灵魂,
奖杯差点从手里滑脱,飞出颁奖台大厅。
第三幕 · 寻找与重逢
第七场:台风夜的星辰
(乡卫生院。台风掀着屋顶的铁皮哗哗响。停电了。舞台上一片漆黑,只有风雨声像要把屋顶掀翻。中年麦子站在产房外,焦躁不安。)
合唱队(唱):
台风撞门,像一头瞎了眼的老牛,
把夜撞出一道一道口子,风从口子里往里漏。
铁皮屋顶哗啦啦地响,像要飞走,
雨点子砸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像撒豆。
停电了。十二平米的卫生院,
黑得像一口井,只有风在井口吼。
(中年麦子手里攥着一支手电筒。他拧开,一束光劈开黑暗。)
中年麦子(唱):
女儿出生在台风撞门的那个晚上,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尖着嗓子嚷。
雨水打湿了产床,打湿了接生婆的手掌,
打湿了就要当爹的我的眼眶。
停电了。我拧开手电筒——那一束光,
劈开十二平米的黑,照在婴儿的小脸上。
她皱巴巴的小脸像一颗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土豆,
裹着土浆,可那双眼睛迎着光,
反射出两粒亮晶晶的光——
像两颗刚诞生的小星球,在宇宙某个角落,
突然亮堂堂,点亮了我的熊样,
也点亮了我兜里揣着的全部家当。
(婴儿的啼哭声穿透风雨。中年麦子把手电筒举高,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银河。)
中年麦子(唱):
给她取名叫"星"——
台风夜里被手电筒接来世上的姑娘。
我相信那束光已经刻进她的眼眶,
让她今后不管走到何方,
都有本事替自己撕开一片黑,
替别人捅出一片光。
(秀娃的窑洞在舞台另一侧浮现。她也在停电的窑洞里,点着一盏煤油灯。灯苗跳动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)
老年秀娃(唱):
我这边也停了电,煤油灯的火苗跳得像心脏,
风从窑洞门的缝里钻进来张狂,
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,像要把我推倒在一旁。
我用手拢住火,像拢住一个不肯死去的指望——
那个指望,就是有一天,
能把这盏灯,捧到有月亮的地方,
看看月亮到底有多亮,亮得能不能照亮,
照亮一个走失的丫头,回娘家的方向。
(两个空间并置。一边是手电筒的冷白光,一边是煤油灯的暖黄光。光与光隔空相望。)
(成年星的声音从画外传来。)
星(画外音):
爸爸,我要为你点亮所有星辰。
中年麦子(唱):
那几个字蹦上屏幕的时候,我正在工作室里挠着腮帮,
屏幕的光扑在我脸上,和当年手电筒那束光,
隔着二十三年,叠在同一张脸上。
我哭得像个三岁孩子,眼泪砸在键盘上,啪嗒啪嗒地淌。
泪珠子顺着按键缝往里渗,像盐粒钻进土壤,
和电路板搅在一起,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滚烫——
把那封邮件,焊在了这台电脑的芯子里,再删也刚强。
(灯暗。手电筒光和煤油灯光同时熄灭。风雨声渐小。)
第八场:麦穗灯
(设计展。一盏麦穗形状的灯立在舞台中央。光从麦粒缝隙里渗出来,不是直射,是浸润。成年禾站在灯旁,二十多岁,安静沉稳。)
禾(唱):
我自小安静得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水稻,站在田中间,
可我的手指会嚷嚷——拆了闹钟,齿轮排兵布阵组合军团,
拆了收音机,电容电阻摆成高楼街道和铺面,
拆了老爸那把老吉他,试图用六根弦勒住光阴逃窜,
我没有拆散这个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家,
反而用设计把所有零碎重新拼成一艘渡船。
毕业作品是一盏灯——三根麦穗弯成灯盏,
弯腰向大地鞠躬,那弧度像被风按下去的腰杆。
开关一揿,光从麦粒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片一片地漫延,
不是射出来,是渗,是沁,
像露水从麦芒尖上滚下来那样慢,
慢悠悠地,温乎乎地,把整个屋子的角角落落填满。
我在作品说明里这样写:
"这是我爸的记忆残片。他在麦田里长大,
被风刮到很多地方靠岸。
他总在半夜惊醒,说梦见麦子黄了,把夜哭断,
我希望这盏灯能替他找着回家的路线——
或者,就替他造一个诗歌庄园。"
(中年麦子站在灯前。灯光渗在他脸上,像麦田的晨光。)
中年麦子(唱):
开展那天我去了,在那盏灯跟前站定,像根木桩,
站了老久老久,站得腿肚子发酸发胀。
光从麦穗缝里漏下来,漏在我脸上,
漏进花白的鬓角,漏过额头上的一道道梁。
那热度——跟四十年前田埂上的晨光一模一样,
连角度都分毫不差,连亮度的调子都相仿,
连扑在皮肤上那股微微的烫,都像是同一天来访。
儿子从背后走过来,没吱声,把一只手搁在我肩膀。
他的手已经比我的大了,骨节突出,
像他拆过的零件那样精良。
那一刻我瞅见他比我高了,
他更明白咋样把麦子留进时光,
咋样把故乡压进一盏灯的玻璃罩里收藏,
咋样让漂了半辈子的我,在揿下开关的眨眼间,
回到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垄上。
(舞台另一侧,秀娃蹲在窑洞的灶前。灶火跳了一下。)
老年秀娃(唱):
我的灶火跳了一下,
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
吹了一口气在我的火苗上。
我抬头看,窑洞的顶黑乎乎的,
可我觉得那儿亮了一下,
像有一粒星,或者一盏灯,
从四川那边照过来,穿过秦岭,穿过吕梁,
照进我这间黑乎乎的灶房。
(禾走近灯,轻轻拨动麦穗的弧度。光变得更柔和。)
禾(念白):
爸,这盏灯,我做了三年。
每一条麦秆的角度,都是照着你说的样子弯的。
你说麦子弯腰的时候,是向大地谢恩。
我就让这盏灯,替所有弯过腰的人,
把光留住。
(中年麦子伸出手,碰了碰灯。光从指缝间漏出来。)
(灯暗。麦穗灯的光慢慢收拢,像一粒麦子落进掌心。)
第九场:那封信
(舞台劈成两半。左边书房,右边窑洞。一束光架在中间,像一座独木桥。)
合唱队(唱):
秀娃的信走了三年才摸进我的夜,
信封上的邮戳摞了一层又一层,像树的年轮密密重叠。
从山西煤镇出发,坐过驴车,爬过拖拉机铁壳,挤过绿皮火车,
拐了多少弯,绕了多少节。
信封上沾着煤灰——那些黑末子嵌进纸的纤维,
像嵌进骨头的木楔,抠不掉,擦不净,像刻进去的契约。
信封上还有五枚手指印,秀娃封口时手没洗,
煤灰印出五瓣梅花,摁在信封中央,落款静如落月。
(中年麦子拆信。手抖得像风里的纸片。)
中年麦子(唱):
拆信的手抖得厉害,信纸哗啦哗啦地哆嗦,
像一只鸟儿的翅膀在掌心里扑腾着要挣脱。
我把它按住,一个字一个字地瞅着——
信上只有三个字:
"我还活着。"
这三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,
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儿,又像醉鬼蘸着酒在桌上乱抹。
可我读得懂每一笔的轻重——
"我"字那一撇拖得老长,像一个人弯腰勾着,
像在给谁赔不是,又像在跟命运死磕。
"还"字的走之底写得飘乎乎的,
像踮起的脚在风中哆嗦,
不敢踏实了落地,怕一踩下去就栽跟头。
"活着"俩字挤成一团,搂得死死的,
像煤块在火里抱成一坨,
怕被风吹散,怕被煤灰埋没,
怕被巴掌扇飞,才搂得这么紧,这么不肯撒脱。
(右边窑洞,秀娃在灯下。她抬起头,像隔着千山万水与麦子对视。)
秀娃(画外音,唱):
三个字我写了三年才写成,
每一个都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星辰,
从巴掌缝里抠出来的火星,
从三个孩子的哭声里拧出来的筋,
从三百块的价钱里挣出来的命。
(她低下头,继续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。一针,一线,像在缝合什么看不见的伤口。)
中年麦子(唱):
三个字,我读了三年才读完。
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燃烧的煤炭,
烧起来是火,熄下去是灰,
捧在手里是黑,含在嘴里是苦,
咽进肚子里,是暖。
(两边的灯慢慢暗下去。信纸从舞台上方缓缓飘落。)
幕间过渡:信纸落在地上。灯光收成两点——一点在书房,一点在窑洞。然后同时暗去。落幕。
第十场:魏家窑
(2015年。山西魏家窑。煤矸石把山坡啃得光秃秃的,像癞子的头皮。舞台后方是层层叠叠的煤山,黑压压一片。天幕投影:一条盘山公路,像蟒蛇缠住山的骨架。)
(老年麦子开车上。他头发花白,穿一件旧夹克,风尘仆仆。车停在窑洞前。)
老年麦子(唱):
二零一五年,我拐了十八道弯才摸到她的家——
魏家窑。这名字像个黑窟窿,光是念出声儿就往下塌。
开车碾过半个中国,秦岭隧道的车灯撕开墨黑的疤,
反光条一排排竖着,像狼牙,把我吞进去又吐出来啮咬厮打。
过吕梁山,盘山公路绕来绕去,像蟒蛇缠住山的骨架,
挂一档往上拱,发动机吭哧吭哧咳出肺里的残渣。
终于摸到了魏家窑,大地的脸在这儿塌了方,
满山坡全是煤矸石,黑石头挤着黑石头往山坳里倾轧,
摞成大地身上一块一块摞成塔的疮痂。
空气里飘着煤灰末子,吸进鼻子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,
从嗓子眼烧到胃,五脏六腑都在火辣辣地炸。
(他环顾四周。合唱队低吟。)
合唱队(唱):
她的窑洞戳在半山腰,门框歪挂,拿一根木棍子顶着它,
门帘是块破布,被煤灰染得看不出原色,只剩灰扑扑的纱。
上面还模模糊糊印着点花样——那么一丁点儿残存的体面还在攀爬,
在风里一掀一掀,像一面被俘的旗,不肯倒下。
(窑洞门帘掀开。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来。老年秀娃端着盆,往门外泼水。她一抬头,看见了麦子。)
(两个人四目相对。时间仿佛静止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你来了。
(那声儿轻得像四十年前在麦垛背后喊他小名。)
老年麦子(唱):
她的头发白了——银白枯白分了叉,
像冬天的枯草,像被煤灰腌过的霜花。
牙掉了两颗啊,一张嘴就露出一个黑洞洞深洼,
像窑洞的缩微版,在她嘴里驻扎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来,像地图上找不见名字的河汊,
在生疏的山谷里蜿蜒着,爬满了沟沟岔岔。
手指关节粗大变形——那是攥了一辈子煤攥出的疤,
煤渣嵌进指纹里,把每一条纹路都填成了黑画,
像一幅素描被人拿炭条描了又描,描过了头发。
(魏满堂的声音从窑洞里传出来,苍老、含糊、带着痰音。)
魏满堂(画外音,念白):
谁来了?谁……找秀娃?
那个……那个从四川来的?
哼,那婆娘,命硬得很,
我打她那么些年,也没把她打跑,
我骂她那么多年,也没把她骂倒。
现在她成了魏家窑的老婆姨了,
谁都认得她——那个从四川买来的,命最贱的。
(秀娃没回头。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盆。麦子看见她后颈上一道白疤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望着她后颈上那道疤,
像一条干涸的河,爬过她的脊梁凹。
我透过窑洞的门帘,看见那个瘫在炕上的男人,
他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煤,只剩个黑疙瘩。
就是这双手,扇过你多少回?
就是这张嘴,骂得你没了人样儿?
可你守了他四十年——
比我懂啥叫"活下来的代价"。
(秀娃掀开门帘,示意麦子进去。麦子低头进了窑洞。)
(窑洞里。十五瓦的灯泡从房梁上吊下来,晃晃悠悠。魏满堂瘫在炕上,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被子。公公魏老栓已死多年,婆婆魏刘氏也已去世——只有墙上一张黑白遗照,被煤烟熏得只剩个轮廓。)
魏满堂(念白):
(浑浊的眼睛转了转)
你就是那个……麦子?
秀娃做梦喊过你的名字。
我扇她,她就闭嘴了。
现在你来了,她也老了。
你们还能干啥?
没用了……都没用了。
(他剧烈咳嗽起来,像要把肺叶咳出来。秀娃端着一碗药进来,一勺一勺往他嘴里灌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(对麦子,声音平静)
他瘫了八年了。吃喝拉撒都在炕上。
大丫、二丫嫁人了,根生在外头打工。
就我伺候他。
我不恼了。他动不了了。
他欠我的,我也不要了。
都记在账上,等阎王爷来算。
(灯渐暗,追光打在秀娃和魏满堂身上。麦子退到暗处。)
老年秀娃(唱):
我给他擦身子,像擦一块用旧了的案板,
他的肉是松的,骨头是酥的,浑身上下软绵绵,
眼珠子转着,嘴里嘟囔个没完,
不知道是在骂我,还是在求我赏个脸面。
四十年前他把我按在炕上逞凶耍蛮,
现在我把药碗凑到他嘴边,
他不咽,我就一勺一勺地灌,
灌得他呛了,咳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我伺候他,不为情,不为义,
只为他说过的"赏你一口热饭"——
现在热饭是我做的,
他得张嘴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(魏满堂眼角滑下一滴浊泪。)
魏满堂(念白):
秀娃……我梦见……麦田了。
黄澄澄的……
跟你说的……一样。
(灯暗。转台旋转,窑洞退到一侧,厨房空间浮现。)
第十一场:揉面的手势
(窑洞里头。十五瓦的灯泡从房梁上吊下来,晃晃悠悠,像一只被蛛丝吊着的飞蛾。秀娃开始揉面。搪瓷盆磕在案板上,发出钝响。)
老年秀娃(唱):
窑洞里昏昏暗暗,灯泡从梁上耷拉下来晃荡,
像害了病的太阳叫一根丝吊着岁月时光。
墙壁叫煤烟熏得乌黑——只有我心里亮堂,
是一个人形,靠着墙,叫煤烟一层一层描出来的佝偻模样。
那是数不清的冬夜我靠墙坐到天亮,
日子久了,影子叫煤烟烙进了墙的骨头里,
那影子比我本人还犟,还不肯离开这面墙。
(她开始揉面。麦子坐在炕沿上看着。魏满堂在里间昏睡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从面袋里舀出两碗面,倒进搪瓷盆,
盆上的搪瓷掉了好几块,露出黑铁的疤印。
兑水,把手插进去——手掌一碾,一拧,一抻,
面团就在她手心里醒了过来,像一只刚睁眼的蛙鸣。
那动作和四十年前搓麦穗的时候一模一样,
手掌弯的弧度没改,手腕使的劲儿没松,
连手指头勾起来的样儿,都还是当年那个精神。
(沉默。只有揉面的声音。秀娃开口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你写书了?
老年麦子(念白):
写了。
老年秀娃(念白):
写我没?
老年麦子(念白):
写了。
(她闷了一会儿,把面团翻了个筋斗。魏满堂在里间咳了一声。)
老年秀娃(唱):
"别写太苦,写太苦了人家看了心就疼。
就写——就写麦田还跟以前一样黄澄澄,
打谷场上的麻雀还是那么多,
老黄牛还在那儿嚼黄昏……
别写煤窑,别写巴掌,别写那只鞋掉了的魂。"
别写太苦,写太苦了人家看了心里难受。
就写麦田还跟从前一样黄澄澄,一眼望不到头,
打谷场的麻雀还是那么多,叽叽喳喳闹不够,
老黄牛还在那儿嚼黄昏,嚼得慢悠悠。
别写那只鞋栽进麦茬,别写煤窑像咽喉,
别写巴掌落下来,把天扇出一道深沟。
就用麦穗的金黄,把那些黑窟窿都封喉。
(她把面擀开,切条,下锅。滚水溅起来,烫在手背上,她没躲。)
老年秀娃(唱):
滚水溅起来烫着手背了,我没往回抽——
兴许是习惯烙进了骨头,兴许压根儿就没觉着难受。
热气扑上来罩住我的脸,把表情藏到雾里头,
只让你模模糊糊瞅见一个轮廓——隔着四十年的毛玻璃,
你在那头瞅我,我在这头像一团热气蒸出的影子,
虚浮地游。
(面盛进碗里。麦子端起碗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端起碗。面条是她手擀的,宽一条窄一条,
像她这辈子走过的道——厚的摊着,薄的飘着,
有棱的硌着牙,断掉的沉在勺。
日子被擀成一张又一张皮,叠起来切了,
宽的叫坡,窄的叫崖,坑坑洼洼都在汤里漂。
面咸得很——弄不清是盐搁多了,还是汤里搅进了眼泪,
眼泪和盐在舌尖上撞了个满怀,
咸得发苦,苦得发潮,潮得把我眼眶灌饱。
(魏满堂在里间醒来,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秀娃放下碗,进里间给他翻身。)
老年麦子(画外音,念白):
她给他翻身的时候,动作利索得像捡一块煤。
没有温柔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麻木的熟练。
我想起她小时候在打谷场上翻麦把子,
也是这个姿势——弯腰,用劲儿,一翻。
只是那时候她翻的是金黄的麦子,
现在她翻的是一具等待烂掉的身体。
(灯渐暗。面汤的蒸汽升腾。)
第十二场:一袋煤
(夜。窑洞外。魏家窑的黑是真黑——没路灯,没月亮,没星星。)
(麦子站在车旁。秀娃从窑洞里拖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煤。)
老年秀娃(唱):
走的时候天已黑得像窑底烧穿了,
魏家窑的黑——不是黑,是活埋的征兆,
是煤矸石碾碎了夜,往眼窝里倒。
我送你就送到这儿了,
塑料袋里装着煤,也装着我压扁的心跳——
两块骨头磕着骨头,两排牙咬着牙,
它们在说啥?天知道,地知道。
(她把塑料袋放进副驾座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给你捎回去。
老年麦子(念白):
捎啥?
老年秀娃(念白):
煤。
老年麦子(念白):
捎煤干啥?
老年秀娃(唱):
你写东西冷了,就烧一块煤瞧瞧,
火苗舔起来的时候——
就当是我,还站在你案角。
(她把话撂下,转身就走。走得急,像怕啥东西在后头撵。)
老年麦子(唱):
那袋煤端端正正坐在副驾座上,像个哑巴,
一言不发。打着火,我把魏家窑碾碎了咽下,
开出煤灰蒙住的一切,开上高速,把油门踩成嘶哑。
我把手探进塑料袋,摸出一块煤——
轻飘飘的,比魂还轻,上头裂满细纹,
像她手背上晒裂的河汊,像她脸上收拢的伤疤。
煤面上泛着一层暗幽幽的光,
是她眼眶里那滴转了四十年都没转出来的泪,
末了,末了,凝成一粒煤渣,落在我的手心融化。
(车灯穿透黑暗,像两把剑。灯暗。转台旋转。)
第十三场:账本
(窑洞里。秀娃翻出一个旧作业本,纸页泛黄发脆。她坐在灯下,一页一页翻。麦子的车已经走了。魏满堂在炕上昏睡。)
老年秀娃(唱):
我在窑洞里藏了个本子——
孙子写剩的作业本,正面爬满歪歪扭扭的字印,
背面拿来记账,密密麻麻挤成一堆呻吟。
那些账横跨了二十多个年景,
有的模糊了,有的被煤灰吞进喉咙。
可每一条都是拿铅笔写的,使了死劲,
把纸都划破了,像拿指甲往墙上钉。
像是怕自个儿忘了这些数目的疼,
又像是把疼挪到铅笔尖儿上硬撑,
让铅芯替我受着,替我刻进骨缝里站稳。
(她开始念。声音很轻,像在数麦粒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"大丫发烧那年冬深,欠婆婆八毛钱买药救命。
婆婆说八毛利滚利,第二年翻成两块,
第三年翻成五块,还了十年还没还清。"
(她翻了一页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"二丫过年要一根红头绳,
哭了三天,挨了五巴掌,末了没买成。
第五巴掌把左耳膜打穿了一个洞,
流了一枕头黄水,像麦粥洇满枕巾。"
(她翻到中间。魏满堂在炕上哼了一声。她没抬头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"根生满月那天卖的煤换了三十块整,
公公抽走二十五,说顶伙食抵清,
剩下五块买了三斤白面——蒸了一锅馍,
那是我一辈子头一遭吃上白面馍馍,
吃得满脸泪痕。"
(她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。)
老年秀娃(念白):
"今儿摔了个碗,从午饭里扣。
今儿顶了句嘴,晚饭没给吃。
今儿多烧了一块煤,明儿的煤减一块。"
(她沉默了很久。魏满堂的声音突然从炕上传来,像从地底冒出来。)
魏满堂(念白):
(气若游丝)
秀娃……
我听见了……
那些账……别算了……
我……我还不了……
下辈子……我给你当牛做马……
(秀娃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向炕上的魏满堂。)
老年秀娃(唱):
我算了一辈子账,
头一回听见他说要还账。
他瘫在炕上,
连翻身都要人帮。
可这句话,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一团黑亮——
黑乎乎发烫,
带着点星芒,
烫了一下我冰凉的手掌。
我不信来世这一场,
也不盼来生的光。
可他说了要还账,
我就把账本合上,
塞进灶膛,
看那些数字烧成一堆灰,轻得像麦芒。
(她把账本丢进灶膛。火苗蹿起来,照亮她的脸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火光在跳动。)
(灯暗。火焰慢慢熄灭。天幕上,一条田埂的轮廓浮现。)
第十四场:量子纠缠
(成都书房。老年麦子坐在桌前。麦穗灯亮着,光漏了一桌子。他手里拿着那块从山西带回来的煤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在一本书上撞见一种说法——
物理学家管它叫"量子纠缠"。
说两个粒子只要碰过面,搭过同一根弦,
不管隔多远——一个沉在天涯,一个浮在海面,
只要一个颤了,另一个立马就颤,
不耗时间,不费路程,不用传话的线,
是穿过时空的暗语,像走散的双胞胎共用一副心肝。
(他撂下书,摸到窗户跟前,冲着山西那边,在脑瓜里轻轻地捻。)
老年麦子(念白):
秀娃,你可听见。
(舞台另一侧,窑洞里的秀娃正在灶前添煤。她忽然停住,仰起头,左右看了看。)
老年秀娃(唱):
你那边一抽抽,我这边灶火跳一蹿,
不是迷信,不是凑巧,不是偶然,
是麦芒儿在两地同时往肉里钻,
是麦穗儿在两地同时低头把腰弯。
(两个空间并在一起。两个人同时仰头。)
二人领唱、合唱:
我信我们就是那两粒纠缠的麦粒——
不,不是量子,是同一块地养大的籽粒,
让同一股风刮散,落进两册不同的户籍。
一粒在四川的音符里藏身,把乡音当雨披;
一粒在山西的煤渣下硬撑,借黑暗蓄力气。
看着八竿子打不着,像两粒错版的字迹,
可每到麦收时分,地底有股劲儿同时拱起:
像隔省的根须,同时顶破一层薄薄的节气。
那是麦子的牵绊,比量子纠缠更不讲理,
把两具身子当两行田垄,犁成同一道缝隙。
打谷场把我们脱了壳,扬进同一阵风里,
从此魂是一根筋,越抻越紧,越老越亲密。
老年麦子(唱):
每回深更半夜我胸口某处抽紧成一根扎进旧日历的刺,
我就晓得——你公婆的巴掌又在暗处磨它的铁齿。
那巴掌落下来的节拍,像磨盘碾过肋骨的旧疾,
跟我心口疼的节奏严丝合缝,咬得没有半寸偏离。
差一丁点儿都不离,连疼都疼成同一个模子烙下的印记。
老年秀娃(唱):
而你每回笑——哪怕只是嘴角翘起半道偷来的春意,
哪怕只是想起了啥好笑的事,在眼尾藏起一粒火星的顽皮。
我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往上提,像麦穗被同一阵风按低了背脊,
弯成个麦穗的弧度,分毫不移,像月牙牵着潮水褪成同一道痕迹。
那是纠缠。纠缠了我们整整一辈子的私密,
比婚约牢靠,像老树根与石碑在暗处共用同一层地衣,
比血缘稠密,像两株麦子共饮同一口地底的湿气,
比爱情还不讲理,还不守规矩地死绞蛮逼。
(两个空间的光慢慢分开。麦子在书房里,秀娃在窑洞里。他们都站着,面朝着对方的方向。)
(灯渐暗。田埂的轮廓消失。)
第十五场:纪念碑
(舞台中央升起一座麦秸搭的碑。老年麦子站在碑跟前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打定主意拿剩下的半辈子,给咱俩立一座碑。
不是大理石,不是青铜,不是那些不朽的恭维,
是用麦秸。最脆、最不经用的,
可也是最韧、最犟、最不肯烂的纤维。
用文字,码在纸面上堆。
碑身拿麦秆扎的,每一根都是一句诗,
中间是空的。风从里头穿过去,呜呜地吹——
那是咱们小的时候,在麦田里疯跑时耳朵边摇曳的麦穗,
叫麦秆存下来了,存了整整六十个年岁。
碑文拿麦芒刻的——每一划都扎手,
跟记性一样,永远不会磨圆滑了锋锐,
永远带着扎人的尖锐。
每一个字都是一根刺,扎出看客的眼泪,
让他们也尝一尝——后脑勺叫麦芒捅进去的滋味。
让他们晓得,有的记性就是能嵌进骨头里,
烙在心尖儿上,跟着血脉一块儿流,跟着气儿一块儿追。
碑顶搁两枚麦穗——
一粒朝北,替我所有飘过的路和停过的雪堆;
一粒朝南,替你所有守过的窑和熬过的夜黑。
两粒麦子中间连着一根谁也瞅不见的麦秆——
那是童年,那是老家的纯粹,
那是打谷场上一块儿撒丫子跑的夕晖,
那是老黄牛反刍时嘴里翻动的滋味,
那是给风吹散之前,咱俩共用过的同一股子热乎味。
这座碑的高矮——正好是一个十二岁丫头的高矮,一分不亏。
它的分量——正好是三百块钱能买到的煤的吨位。
它的寿数——正好是两粒麦子纠缠的年岁。
比永远多一天,不让苦难近前,
让它远远地后退。
(他抚摸着碑身。风穿过碑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呼唤。)
(灯渐暗。碑慢慢隐入黑暗。转台旋转。)
第十五场B:煤老板魏满堂之死
(魏家窑。深夜。魏满堂被儿子根生背出窑洞。根生四十来岁,背着他爹,沿着山路往镇上走。)
根生(唱):
我爹瘫了八年,只剩一把被风抽干髓的枯骨,
可他还叫我要带他去活络活络,像一口锈钟还想撞几下暮鼓。
他说他这辈子,就离不开烟、酒、女人和赌,
像飞蛾认定了火,像藤蔓缠死了半截朽木。
我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,像背着一座会喘气的坟墓,
一路把他背到小红鞋的门口,像把半条残命押给了当铺。
(暗娼寮。红帐子。小红鞋穿红肚兜,一口山西梆子腔。她看见魏满堂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)
小红鞋(唱):
哟,魏老板,您都这样了还来?
您可别折煞了我这破招牌!
您当年骑着骡子来的时候,那叫一个气派,
如今……要不我给您捏捏脚?捶捶腿?
别的,怕是……不中用了哟,莫怪!
(魏满堂让根生把他放在炕上。他挥手让根生出去。根生犹豫了一下,退了出去。)
魏满堂(唱):
好你个小红鞋,敢把爷的脸面当破鞋底儿来扯?
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爷就是剩一把灰也比你整炉的香火热。
我魏满堂在这煤窝沟横着走了一辈子,哪道沟坎不是爷的辙?
还轮得到你个小窑姐在爷跟前装大鹅?
来,把你那身红皮给爷往下扯!
爷今儿就是死在你的肚皮上,也是风流鬼一个!
(小红鞋与魏满堂在红帐子里。唢呐声起,热烈、缠绵又透着荒诞。)
小红鞋(唱):
一块老煤球,还烧什么火?
三更半夜自个儿往死里作!
你当年打你婆娘,打跑了三个,打死了一个,
现在轮到你自个儿了,来吧,别怪我,
你给的三十块,够我在你碑上刻——啊!
(魏满堂一声大叫,像煤块崩裂。小红鞋从帐子里滚出来,胸前一片污血。她尖叫着,手忙脚乱。)
小红鞋(念白):
妈呀!他……他不行了!
他死在我身上了——
这个老煤球,真死成一块黑炭了!
(合唱队起。悲凉又讽刺。唢呐声转为凄厉。)
合唱队(唱):
魏满堂,魏满堂,
煤窝沟里最横的狼。
打过婆娘,嫖过窑子,赌过煤矿,
到最后,死在窑姐的肚皮上。
红帐子一翻,唢呐一吹,
他的命,比煤灰还轻三两,
比窑洞还矮半截墙。
(根生冲进来。他站在炕前,看着父亲的尸体。他的表情复杂——悲痛、愤怒、羞耻、解脱。)
根生(唱):
爹,你咋就……走得这么不体面,像片烂叶子被风甩进泥汤里晃?
你欠我娘四十年的债,连个响屁都不放,像赖账的赌棍拍屁股离了场?
你打我娘骂我娘,像磨盘碾着她熬了四十年的苦汤,
到最后不是我娘给你收尸,是小红鞋的破帐子把你兜头罩成一张网,
她那顶脏红的纱帐像块裹尸布,蒙住你那张老脸像蒙个破鼓腔!
你到了阴间,拿什么脸去见我的娘?
你拿什么胆,再喊她一声——"婆娘"?
(他脱下自己的外套,盖在父亲脸上。然后蹲下来,抽了一支烟。)
(灯暗。暗娼寮消失。转台旋转,窑洞浮现。)
(窑洞里,秀娃正在灯下补衣服。根生推门进来,跪下。)
根生(念白):
娘……我爹……走了。
(秀娃手一抖,针扎进指头。她吮了吮手指,没抬头。)
老年秀娃(唱):
他走了?走得好,走得应当。
早该走了,早该收场。
他瘫了八年,我伺候了八年时光,
端屎端尿,喂吃喂喝,翻身擦洗不声张。
他把最后一口力气,用在了别的女人肚皮上。
也好,也好,他这辈子,
没白活,没白死,算走完了一场荒唐。
(她起身,走到灶前,往锅里添水。)
老年秀娃(唱):
我给你下一碗面,
你爹死了,家里还是得开饭。
人死了,就啥也不欠,
阎王爷,会跟他把账算完。
我这儿——清干净了,从此两不相干。
(她揉面、擀面、下面,动作平静得像啥都没发生。水汽蒸腾,遮住她的脸。)
合唱队(唱):
死了的魏满堂,没留一句话。
活着的秀娃,也没哭一下。
这世道的债,老天不催,阎王不讨,
就在灶前的面汤里,熬成了白花花。
(灯渐暗。蒸汽慢慢消散。)
第十六场:致我们从未发生的爱情
(成都书房。麦穗灯亮着。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"秀娃"。老年麦子坐在桌前,笔停在半空。)
老年麦子(唱):
秀娃,咱们算是爱情吗?
这个事我想了六十个冬夏——
从少年想到白头,从黑发想到花甲。
从麦田想到流水线,从流水线想到领奖台下,
从领奖台想到你秀娃,
就一盏麦穗灯陪着我在深更半夜里把牙磨成沙。
稿纸上全是你的名字——秀娃秀娃秀娃,
写满了一张,翻过来还是你的名字在爬。
我想咱们不算爱情——
爱情得拿时间泡着,得牵手溜达,
得花前月下,得办一场典礼,
得有两个红本本盖上钢戳的疤。
咱们啥也没有。话还没张嘴说那一句啥,
马车就把你拽走啦。
人贩子的鞭子在天上抡了个圈,甩出一个句号——
那个句号圈住了咱们所有可能有的后话,
把无数种也许,都圈死在一个三百块钱的价码。
咱们不算爱情。咱们是比爱情更老的东西——
是两粒麦子的灵魂。
一块儿在泥里拱芽,一块儿叫同一股风刮散架,
一块儿在各自的土里抽各自的穗,
然后同时黄了,同时挨了镰刀,各自都有了家,
在谁的肚里又碰了头,在谁的血里又搅在了一起,
在谁的骨头缝里,重新搭起一座麦垛塔。
(他停下笔。抬头看向窗外。天边有星。)
老年麦子(唱):
可为啥——我写的所有曲子,
每一个音符打弯的弧度,都是麦穗弯腰的泪花?
我写的每一句话,主语都藏着你的名字秀娃?
我闺女点亮的每一颗星星里,
都有一颗叫你窑洞顶上的天收着啦?
我儿子做的那盏麦穗灯的光晕里,
都有一小片影儿是你蹲在灶前吗?
咱们不算爱情。可咱们比爱情伟大——
咱们是老家。是老家种在人心里的,
那粒永远不会沤烂的麦芽。
我是你的远方,你是我的老家。
你蹲在原处等我,我走在路上想你。
加在一块儿,刚好是一幅囫囵的画——
画的起头是打谷场坝,画的收梢还是打谷场坝。
中间绕的所有弯路,都回到画里的家。
(他慢慢合上稿纸。麦穗灯的光晕里,隐约浮现出秀娃蹲在灶前的影子。)
(灯渐暗。)
幕间
(麦穗的光渐渐收拢成两点。书房与窑洞同时暗去。舞台中央只剩一条田埂的轮廓。老年麦子从暗处走上台,手里攥着两颗麦粒。)
(他站在田埂上,面朝观众。风声起。)
(幕落。中场休息。)
第四幕 · 挨着睡了
第十七场:电话报丧
(成都。四月。书房。麦穗灯亮着。老年麦子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。电话铃猛地响了,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。)
(他接起电话。舞台另一侧亮起一束光,根生站在光里,手里拿着手机。)
根生(电话里,念白):
伯,我妈走了。
昨儿晚上走的。走之前嘱咐我给你打电话。
她说别让你过来——她说你也是七十多的人了,
经不起折腾了。
她让你替她瞅瞅今年的麦子呵。
(长久的沉默。麦子攥着话筒,指关节发白。)
老年麦子(声音发颤):
她……还说啥了?
根生(电话里,念白):
她一直念叨——打谷场,稻草垛,老黄牛的口水。
她说那头牛真老啊——
嚼了一辈子还没嚼完那个黄昏。
然后她说……
麦芒扎后脑勺,真疼。
然后她就笑了。
笑了。就走了。
(电话挂断。盲音嘟嘟地响。麦子握着话筒,一动不动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坐了一整夜,在灯火里彷徨。
天亮时,我发现手里攥着的,是一把麦芒。
那些芒刺扎进我的手心,像要把我钉在椅子上,
钉在成都,钉在离她一千八百里的地方。
她说她走了。她说别去。
可她最后那句话,明明是让我——
让我回到麦田里,替她看看,望一望远方。
(他慢慢站起来。手心里的麦芒掉在地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)
(灯暗。转台旋转,麦田浮现。)
第十八场:麦芒扎后脑勺,真疼
(川北。麦田。四月。麦子黄了,金黄的穗子齐刷刷弯着腰,像一万个故人同时鞠躬。天刚蒙蒙亮。老年麦子的车停在田边。他下车,走到田垄上。)
老年麦子(唱):
麦芒扎后脑勺,真疼——像一根烧红的针,
猛地刺进记忆最深的缝。
然后她就笑了。笑了。就走了——
像麦穗被风掳去,只留下一圈空荡荡的体温。
猛然想起六十年前——
她从我胳肢窝底下钻出来,头顶碾碎了麦粒,
揉着眼睛,说"挂着月亮",又改嘴说"拱出太阳",
那时候她还分不清月亮和太阳的面容,
可她分得清哪个胳肢窝最热乎,
哪个角度钻出来最轻盈,
哪个少年的后脑勺叫麦芒扎得最狠最疼。
如今她走了——
从煤窝沟的窑洞里抽身,
从公公婆婆的巴掌和叫骂里脱困,
从三个孩子的哭嚎里转身,
从账本上永远扒拉不清的数儿里拔根,
从三百块钱的价码里挣断绳,
从十二岁以后所有的苦水里——
沉了又浮,浮了又沉,
走了。回到那片她六岁那年叫马车拉走的麦田里,
像一粒麦子落进泥缝,等着来年返青。
(他弯腰,拔起一穗麦子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)
老年麦子(唱):
麦田还在。我当真没让人动它——
年年给包地的人一笔钱,
让他接着种麦子,像供奉一尊神。
不撒农药,不施化肥,
让麦子们由着自己的性子,
爱咋长就咋长,想怎么野就怎么野,
野得无边也无痕。
麦子黄了。金黄的穗子齐刷刷弯着腰,
风一过,麦浪从这头推到那头,
沙沙沙沙地响——
像在念悼词,又像在喊谁的名字,
喊了一遍又一遍,把暮色喊得发哽,
把天喊沉。
(他躺下来。后脑勺搁在麦把子上。麦芒扎了进去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躺下去,把麦把子拽到后脑勺下枕,
麦芒又扎进那些旧窟窿眼——
扎进六十年没长好的记性,扎进伤口的深,
扎进所有黄昏和所有露水的冷浸,
扎进所有给风吹散了的麦粒的魂,
扎进所有没掉下来的泪珠儿,
在眼眶里转了一辈子也没转出的门。
(合唱队起。)
合唱队(唱):
黄昏按时漫过来,把天染成旧棉被的深沉,
露水按时在麦尖上打颤,像谁忍了一生没忍住的疼,
风从打谷场那边翻着跟头卷过来——
把稻草的甜腥气拧成一股绳,
攥住今日,也攥住往昔的根。
(他合上眼,把手搁在胳肢窝里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合上眼,把手搁在胳肢窝里等,
等着。等着。等着——
秀娃重新钻出来,头发上碾碎了麦粒,
揉着惺忪的眼,嘟哝着问:
"哥,你看我头发上挂着月亮。"
又改嘴:"不对不对,拱出的是太阳。"
可胳肢窝底下空荡荡的——
只有风穿过去,凉飕飕地冷,
像她那回从我身边走过去时衣角带起来的风,
轻得像麦芒折断的瞬间,
重得——比整座吕梁山还沉。
(灯渐暗。风声变大。)
第十九场:挨着睡了
(麦田。黄昏。老年麦子从兜里摸出两颗麦粒子。一颗金黄饱满,一颗颜色稍深,沾过煤灰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从兜里摸出那两颗麦粒子,像捞出两粒捂了六十年的火炭,
秀娃的那颗,和我的那颗,在掌心并成两粒烧不化的金丹。
捂了六十年,还烫得像刚从穗上迸落的铁弹。
我把它们搁在田埂上,像把两个魂安进同一个土坎,
搁进麦芒扎过的那个窝窝里面,像把命种回命里的田产。
让它们挨着——中间连一粒米的空档都不留,不留一丝缝隙让风吹散。
(他撑起来,膝盖骨咯吱一声打颤颤。他面朝山西的方向,轻轻喊。)
老年麦子(念白):
秀娃,麦子黄了。
该割了。
咱俩……回家。回那片麦穗弯腰的田。
(他重新躺下。把两颗麦粒子拈起来,一颗压在舌根底下,一颗按进胸膛正中间。麦芒从后脑勺扎进去——这回不疼了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把你含在嘴里,像含一粒糖丸,
甜味从舌根漫上来,漫过牙床,漫过上颚,
漫过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,漫成一道金黄的海岸。
我把你摁进胸口,像摁一粒火镰,
热度从肋骨缝里渗进去,渗进肺腑,渗进血管,
把六十年的寒冬烧成一缕青烟。
秀娃,你听——
石磙碾过打谷场,碾过咱俩光脚板踩过的地面,
碾过煤渣,碾过巴掌,碾过账本上扒拉不清的赊欠,
碾过流水线上烫进胳膊的铁屑,
碾过脚手架上灌进骨头的风寒,
碾过金钟奖杯上倒映的光环,
碾过麦穗灯罩里困着的夜晚——
全碾碎了。碾成粉。碾成面。
蒸一锅馍,咱俩分着咽。
(石磙滚动的声音从远处碾过来——轰隆隆碾过所有麦穗、所有煤块、所有黄昏、所有巴掌和账簿、所有流水线和脚手架、所有金钟奖和麦穗灯——碾成面粉,蒸成馍,咽进肚里,长成骨头,长成新的麦田。)
合唱队(唱):
风歇了。
麦田静下来了,像大地合上了眼帘。
只剩麦穗碰着麦穗,沙沙地响——
像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数麦粒,数了整整一个夜晚。
一颗,一颗,一颗。
从麦田数到煤窝沟,从煤窝沟数回麦田。
咋也数不完。咋也数不完。
数到月亮偏西,数到露水爬上麦秆。
(风声渐起。麦浪翻涌。两股风在麦田上空相遇,缠成一股,打着旋儿升上去——那旋儿的形状,像一个小丫头从胳肢窝底下钻出来时带起的衣角。)
合唱队(唱):
两粒麦子落进泥里,挨着睡了一晚。
地底下有根在拱——拱破黑暗,拱破石碾,
拱破三百块钱的价码,拱破煤窑的顶板,
拱出一对并蒂的芽尖。
根缠着根,须绞着须,
分不清哪根是你的,哪根是我的——
像六十年前打谷场上,两个光脚板踩乱的麦秆,
再也分不开,再也拆不散。
(舞台后方,麦田深处,两个孩子的身影浮现——六岁的秀娃从麦子腋窝下钻出来,十二岁的麦子追在她身后。)
第二十场:她从腋窝下爬起
(麦田。黄昏。老年麦子躺在麦把子上。胳肢窝底下有动静——轻极了,轻极了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觉着了——胳肢窝底下有啥在拱。
轻极了。轻极了不是梦。
轻得像月光掀被子那样朦胧,
轻得像一个泡从水底浮上来那样的笑容,
轻得像猫爪子踩过瓦楞那样轻松。
一绺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颏,
发丝间碾碎了几颗麦粒子,
一脸艨艟。
(他闭着眼。一个声音从极近处传来,像从梦里,又像从骨头里。)
秀娃(从胳肢窝下钻出来,唱):
哥,你看我头发上挂着月亮——
不对不对,拱出的是太阳。
(她的声音年轻,带着四川口音,带着麦粒的香气。老年麦子不敢睁眼。)
老年麦子(唱):
我没睁眼。我怕一睁眼她就散了,
像露水滚下麦叶的梢头。
我只是把手伸过去——穿过六十年的空,
穿过一千八百里的山口,
穿过所有的巴掌和煤灰,
穿过所有的流水线和领奖台——
攥住她的手。
那双叫煤渣塞满纹路的手,
那双在灶膛里掏了几十年煤的手,
那双在枕头底下摸过无数遍麦穗的手,
这会儿——热乎乎的,软和和的,
跟六岁那年的手一模一样,
像刚剥开的麦粒,还带着地底的暖流。
(他慢慢睁开眼。秀娃就躺在他旁边。她老了,又年轻了。她的头发上挂着月亮,也挂着太阳。)
老年麦子(念白):
秀娃。
老年秀娃(念白):
嗯。
老年麦子(念白):
你头发上挂着的,是月亮。
老年秀娃(念白):
不是太阳?
老年麦子(念白):
今儿是月亮。明儿才是太阳。
老年秀娃(念白):
哦——那行。
明儿我再钻一回。
(两个人并排躺在麦田里。灯光慢慢暖起来。麦穗在风里轻轻晃着。)
二人合唱:
明儿——是的,明儿。
这本子事儿到这儿就合上,像麦穗合进粮仓。
可麦田不会合上——它还在那儿,
在四川哪个小村子的边上,
年年麦收的时候,准时黄澄澄地亮。
老黄牛早没了,稻草垛也塌成了泥浆,
可风还会从打谷场那边翻着个儿地卷过来,
把麦穗的甜腥气拧成一股绳,
套住每个过路的外乡人,像套住一缕走失的时光。
你要是哪天路过——请在田埂上躺一躺。
后脑勺搁一把新割的麦子,
叫麦芒扎进你后脑勺那些从来没叫醒过的窟窿眼儿,
像针尖挑开沉睡的伤。
你会品出来——有的疼是甜的,甜得像麦芽糖。
你会品出来——有的散了是聚了的另一种模样。
你会品出来你头发上也挂着啥——
不是月亮,不是太阳。
是两粒麦子。
一粒朝南,一粒朝北,隔着千山万水的苍茫。
中间连着一根谁也瞅不见的麦秆——
它叫童年,叫老家,叫那些没名没姓的黄昏,
和所有给风吹散之前,
咱俩共用过的,那一股子热乎气儿,
还在风里荡。
(灯渐亮。麦田泛起金浪。两个孩子的影子越跑越远。)
第二十一场:尾声
(舞台全幅展开——麦田、窑洞、车间、书房,所有景象一块儿浮起来,又慢慢褪下。老年麦子和老年秀娃并排躺在麦田中央。两颗麦粒子在他们掌心里发着光。)
老年麦子/老年秀娃(合唱):
麦田上头,星星底下,
两粒麦子挨着睡了,像两颗糖挨着融化。
一根麦芒扎了六十个冬夏,
扎进后脑,像钉子楔进一捆乱麻,
扎进心口,像铁针缝进一道旧疤,
扎进所有给风吹散的角落,
扎进所有没喊出声的话。
这会儿风歇了,像倦翅轻轻垂下,
咱俩回到同一片屋檐下。
在泥土底下,在麦秆垛安个的家,
在每一句词,每一个顿点里,
挨着睡了,像两滴水回到泉眼底下。
(麦田深处浮起两个孩子的身影——六岁的秀娃从胳肢窝底下钻出来,头发上碾碎了麦粒。十二岁的麦子追在她身后,光脚板拍过打谷场。他们的笑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。)
老年麦子(唱):
你看——那两个孩子还跑在打谷场上,
光脚板踩出一串火星子,像火镰擦着石头响。
六岁的你回头喊:“挂着月亮!”
十二岁的我追在后面喊:“你把我的魂也捎上!”
(他停了一下。风把远处的声音送过来。)
老年麦子(念白):
喊的是"等等我"。
喊了六十年,喊到嘶哑。
老年秀娃(唱):
我听见了。我听见你在喊,隔着千山万水的关卡。
从煤窝沟的窑洞里就听见了,从巴掌缝里也听见了,
从三个孩子的哭嚎里,从账本扒拉不清的数目里,
从三百块钱的价码里,我都听见啦——
你喊"等等我",我就在心里应"我等着你呢"。
等了一辈子。等白了头发。等掉了牙。
等到这会儿,终于挨着了。
咱俩像两粒麦子落进同一道田埂的凹洼,
根缠着根,须绞着须,再也不用喊"等等我"了——
我就在你旁边。一直就在你身旁,
像影子贴着脚丫。
(风从打谷场那边翻着跟头卷过来,把麦穗的甜腥气拧成一股绳。两颗麦粒子在掌心里越来越亮。)
老年麦子/老年秀娃(合唱):
麦田上头,星星底下,
两粒麦子挨着睡了,像两颗糖挨着融化。
一根麦芒扎了六十个冬夏,
扎进后脑,像钉子楔进一捆乱麻,
扎进心口,像铁针缝进一道旧疤,
扎进所有给风吹散的角落,
扎进所有没喊出声的话。
这会儿风歇了,像倦翅轻轻垂下,
咱俩回到同一片屋檐下。
在泥土底下,在麦秆垛安个的家,
在每一句词,每一个顿点里,
挨着睡了,像两滴水回到泉眼底下。
(风声渐息。麦浪静止。)
(灯光慢慢暗下去。只剩两颗麦粒子的光。像两颗挨着的星。)
(然后——熄了。)
(黑暗中,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,脆生生的,带着四川口音。)
孩子(画外音):
哥,你看我头发上挂着月亮——
不对不对,拱出来的是太阳!
(静默。风声轻轻掠过。)
全剧终
大众商报(大众商业报告)所刊载信息,来源于网络,并不代表本媒体观点。本文所涉及的信息、数据和分析均来自公开渠道,如有任何不实之处、涉及版权问题,请联系我们及时处理。大众商报非新闻媒体,不提供任何互联网新闻相关服务。本文仅供读者参考,任何人不得将本文用于非法用途,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使用者自负。
如因文章侵权、图片版权和其它问题请邮件联系,我们会及时处理,内容纠错/举报反馈:13014838410;举报邮箱:tousu_ts@sina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