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办公室的荧光灯还亮着。十一点半。屏幕右上角那只咖啡杯早就凉透,杯壁的水珠顺着杯身淌。光标在最后一份底稿页脚闪了几下。他点了保存。结案。键盘敲击声停。办公室一下子静下来。底稿再往 U 盘里拷一份电子版,他不想折腾了。
关电脑的功夫,他从工位底下那只旧双肩包里摸出一只 USB。深灰色外壳,金士顿字样磨得快看不清。拔下来,揣进裤兜。沉甸甸。隔着西装料子贴在大腿外侧,体温慢慢把它焐热。这只 USB 里存过他三家公司结案报告的最终版,前两次是另外两家。结案这件事,他做了几年。
爱人那边他发了一条微信:「这趟去深圳,明天下午开完会回来。USB 揣上了,路上订票。」屏幕亮了一下,对话框里跳出孩子的语音:“爸爸早点回来。”他听了一遍,没回,把手机揣回裤兜。
收件箱里客户王总下午发来的邮件还挂着:明天下午两点,深圳现场会。王总下午还打过一通电话,他当时手上在跑数,挂了。会议资料昨天晚上他在办公室整理过一版,最终版在 USB 里。公寓离首都机场太远,明早从家出发赶最早的航班,五点就得起,他不放心。不如现在就走,到机场坐着等到天亮。
手机划开,国航的图标在屏幕角上挂着。首都机场出发的航班列表往下滑,明天早上八点那班。选。座位靠窗。卡是上半年出差时在 App 里绑的,招商银行那张,点付款就过去了。订完他没站起来:电脑这头的进度条刚跑完 100%,手机那头的订单状态已经从待支付翻到已出票,出票时间、座位号、登机口,一屏排得整整齐齐。凤凰知音的里程提示跳了一下,他没看。他把手机揣回裤兜,和那只 USB 紧挨着。
外套领子立起来。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电梯里的镜面照出他熬了几个通宵的脸,西装领口皱了,眼底发青,胡茬从下巴冒出来一截。电梯到一楼,门开,夜风灌进来,九月的风凉得发干。他走出事务所大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 18 楼还没关的那几盏灯。楼下便利店灯还亮着,他进去买了杯热咖啡和一个饭团。
出租车上他一句话没说。司机问是去 T3 吗,他回了一个“嗯”,低头继续看手机。客户王总发来的会议地址定位他点开没回。还有一条是同事阿良发来的:“我明天到宝安,出口抽烟等你。”他回了个“好”。出租车拐上机场高速,前排计价器跳得挺快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膝上摊着手机屏幕,客户材料没再翻。他闭上眼又睁开。不是困,是今晚他没合过一次眼。
T3 出发层凌晨没什么人。值机柜台要到六点才开,他在候机厅靠边一排椅子上坐下,把那只旧双肩包垫在腰后。咖啡喝到一半就凉了。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几架飞机排队等着滑行,机翼航行灯闪着红光。角落里自动售货机低低嗡着,行李推车靠墙排成一列。他眯了不到一个钟头,被清洁车的轮子声吵醒,看了眼手机,五点四十。
值机、安检、登机。机舱里落座,邻座没人。空乘送饮料时问要不要水,他要了杯热水没说话。手机亮一下,王总追问一句航班几点到,他回了一串时间。还有一条阿良发来的:“路上怎么样?”他没回。窗外的云海一片一片往后退,他闭上眼睛。杯子握了一会儿,水凉了一半。审计这事,结案当晚就别再翻回去。
中午十一点半落地宝安。出口的接机通道比首都机场安静,机场外头还带着点潮。阿良果然在出口边,看见他出来就迎过来。他没多说,从裤兜里摸出那只 USB 递过去:“结案报告,你直接带给王总。我先去酒店眯两个钟头。”阿良接过去,问:“你不上去?”他没回头,拖着那只旧双肩包往出租车上车点走。
九月的深圳比北京湿润,吸一口气,肺里凉飕飕的。路灯下他摸了摸裤兜,空了一半。另一半是手机,屏幕暗着,上面挂着回程的订单——晚上八点飞北京,是他在候机厅等天亮那会儿顺手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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